1

我可能真的是个不孝女,我能说,二十几年了,对于父亲,我总是朝他撒娇说自己还是孩子,印象中更没有让我映像特别深刻的背影吗。我亦从未留心或刻意去观察过父亲的背影,所以,现在让我深刻又清晰的去描述他的背影,我做不到。

每一次,不是父亲牵着我的手并肩往前走,就是,他催促着我,大步往前走,别回头,而他总是在身后远远的目送着我。

如果真的要说一下父亲的背影,搜刮我脑海里所有的记忆,有的可能就是那高大但又有些模糊的身影吧。

年轻时候,明明很高大,走路都带风。但现在走路却是,背,有些微驼;腰,有些微弯;步子,有些微浮;再没有了当初的铿锵有力。

2

我的记忆里,父亲对我而言,不是神一样的存在,但他的存在就像空气,平凡到可以忽略,可,没有空气,我又会死。

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做我一辈子的移动取款机,那个人,毫无疑问,一定是父亲。

小时候,爷爷奶奶身体不好,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如何挣钱撑起这个家。

年幼的我对父亲的映像不是很深,他那会和村上的人一起外出打工,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。

那会我很小,可母亲的陪伴根本不能填充年幼的我对父亲的想念。我总是在母亲面前嚷着要爸爸,那会,母亲也没有能力去变一个活生生的父亲站在我的眼前。

后来,有次父亲回家后,母亲和父亲说了这件事,父亲毫不犹豫的用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两部手机,一部自己用,一部放在家里。父亲对母亲说,如果闺女想我了,你就打电话,在忙,我都会接的,实在没空,我也会抽空回的。

就这样,我的童年,对于父亲的印象就是通过那部手机所拥有的。

慢慢的,我和哥哥慢慢大了,父亲为了让我们上好的学校,便狠心的将我和哥哥送到了全寄宿的学校去上学。

那时候,哥哥比我大,不像我,刚去学校那会,天天都要去小卖部给父亲打电话,说我想回家,我想妈妈,我不想上全寄宿的学校。

那会的我根本不知道,父亲每天听到我的的哭喊和抱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,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。

之后,我慢慢大了,上中学了,懂事了,我也习惯了那种全寄宿的生活。

有时候父亲和我通电话,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肯定是,有没有钱了,在学校不要省等等。

可,那会的我,依旧不懂得去隐瞒自己的一切,什么苦水全都一股脑往父亲那扔。那会的父亲除了要努力上班挣钱养家,另一件事就是,当闺女的垃圾桶。

3

上高中那会,我很叛逆,对于父亲,他说的什么话,我都听不进去,也不想听。而且,那会的父亲在我的心里开始贬值,他开始从好爸爸的形象,沦为了一个“骗子”。

记得那会,父亲总是和我说,闺女,等你高中毕业了,我就把烟酒戒了,等我忙完这件事,我就带你去北固山,等你下次放暑假,我就回来了,等等,可没有一件是他做到了的。
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高考过后的那年,一天,我去学校拿东西,大概在下傍晚的时候。父亲问我有没有回家,我说,还没呢,在等车。

父亲一听,说,你在学校站台那等我,我5分钟就到。

我一愣,问道,他什么时候来县城的,父亲笑着说,过来办点事。于是,我在站台等了5分钟也没见人来,我想可能堵车,我又等了10分钟,还是没人来。我着急了,打电话催,父亲说,在等20分钟。

好了,那天,我等父亲和我一起回家,等了一个半小时,那天我心情超级不好。父亲看着怒气满满的我笑着说,被人拉着有点急事要处理,等急了吧。我瞪着他没说话,气鼓鼓的,那时,父亲也没和我置气。

也是那之后,父亲在我心里彻底被冠上了“骗子”的头衔,从那之后,父亲说说什么,我都不会相信,很多时候都是半信半疑。

只是,我不知到的是,那天,父亲迟了那么久,是有原因的,只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,亦是后来,无意中挺母亲提起,才知道缘由。

4

我大学那会,一天父亲突然发信息给我说,马上路过苏州,说要来看看我,请我吃个晚饭。

我看着信息愣了,心想,父亲肯定又在骗我,因为,父亲经常和我开这种玩笑,说,要来看我,说,已经到了,可没有一次是父亲真的来了。

但我又怕父亲这次是真的来,怕他找不我着急,我就打电话给他,问是不是真的来了。

电话那头,有些嘈杂,听的不大清楚,只依稀听到,父亲说,我已经在火车上了马上转车,出差路过苏州,来看看你。

我那天,急匆匆跑到火车站去等父亲,可是,我等到天黑了,父亲还没有到。我发信息给父亲,父亲说,姑娘,太晚了,我就不去了,你先回去吧,我还在转车。

那天,父亲又一次“骗”了我,回去后,我很生气,很生气,有两周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。

后来,还是妈妈打电话说,那天,其实,父亲是真的去了苏州,只是,没能见到我。他还专门下车去我的学校门口看了一眼,可太晚了,就没和你说。

还记的,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,父亲说要送我,我说,不用,这么大人了,而且火车和高铁没什么不一样,再说我已经买好票了。

父亲凝视了我一会,说,我知道了。

下午,父亲把我送到火车站,安检后,我摆着手对父亲说,爸爸你快回去吧。

父亲没说话,提着我的行李往检票口走,到检票口,我从父亲手中接过行李,抱了下他,匆匆往站台走去。

每一次,这种情况,我从来都不会回头去看,也不敢去看。

上车后,车开了,我愣住了。

我看到了父亲,他正从隔壁的车厢,在拥挤的人群中,慢慢向我靠近,那一刻,我眼眶有些湿,明明说好不用送的,父亲又一次“骗”了我。

那天,因为我票买的早,所以有坐位,父亲是后来因为不放心,票买的迟,没有坐位,只能站着。

我起身,想推开拥挤的人群,朝父亲走去,可刚站起来,我看到父亲朝我摆了摆手。那一刻,我的鼻尖有点酸,眼眶里泪在翻滚,马上就要喷涌而出,我怕父亲看到,怕他担心,赶忙把头转向窗外,不再看他。

其实,我知道,就算我拉着父亲坐,我站着,父亲也不会坐的。那天,不长不短4个多小时的路程,我坐着,父亲站着,我望着窗外,父亲望着我,谁都没有去说话。

父亲是骄傲的,但,面对我,他是那棵会弯腰的青松,不为其它,只因为,他爱我,但却从未表露诉说。

到站后,父亲就连忙买了下一班返程的票,往回赶。

我说,先休息一晚再回去,父亲说,明天公司还有会要开。

那天,父亲推嚷着说,天黑了,你快回学校,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

我说,爸,我等你上车我再回去。

那时,你说什么都不让我陪你等那半个多小时的车程,一个劲的把我往公交站台方向推,说,赶快回学校,不然回去得很晚了。

最终,我强忍着眼泪,拖着行李往站台走去,我想回头,可我知道,你在望着我,我不敢转过身,和你四目对望。

我慢慢走着,大概几分钟后,我想,你应该没有在原地注视着我,我缓缓的停住了脚步,慢慢的转过身,朝你的方向望去。

我错了,我看到你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原来我走的姿势,一动不动,注视着远方慢慢远去的我。

你看到我回头,笑着摆动手臂,好像在说,快走,快走。

那一刻,强忍的眼泪抑制不住往外流,我怕你看见,赶忙转过身子,拖着行李,大步往前走去,更不敢再回头去看你不舍的目光。

原来,不懂事的我,有太多的机会去目送你渐行渐远的身影,我却没有珍惜,长大了,你却不愿再给我这个机会。

5

去年实习的时候,我咽不下自己的骄傲,不愿回父母身边。

那会,每天我都很忙,忙着生活,忙着适应工作,忙着学会坚强。

以致很久没给父母打电话,一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看药理,父亲打电话过来了。

刚接通,我还没说话,你机关枪式的扫荡过来,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,翅膀硬了啊,一个月了,都不知道,打个电话回家……。说完后,又放慢语气问,最近怎么样啊,还有钱吗,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要省……

我静静的听着电话那头,父亲传来的温暖声音。

那一刻,我发现,我所有的委屈和骄傲,都在父亲的关怀中化作泪水,一句话也讲不出来。

那天,我努力去稳住我的声音,匆匆和父亲挂了电话,结束前,父亲幽幽的说,都快一年没见到你了,你就不想我和你妈吗,实习完就赶紧回来吧。

我听完,没说话,快速挂了电话,那晚,我哭的就整一泪人。

刚实习,步入社会的我,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和烦恼,我都没有哭。可,就因为父亲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,不要省,委屈了,就回来,你还小,爸妈不要你养,现在,我还有能力养你,别那么要强。

原来,再要强,再坚硬的心,遇到那个爱你的人,都脆弱的不堪一击,但却不觉得丢脸,反而很骄傲,很温暖。

今年过年的时候,和母亲聊天,说起“骗子”爸爸,母亲愣住了。

我佯装很气的样子着把父亲骗我的那些事,都捅出来了,母亲听完乐了。

笑着说,其实啊,你父亲从没有骗过你,高中那次,他真的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,可没想到突然有个朋友拉他帮忙修下机器,好了,就迟了。

那次说去苏州看你,也是真的,你父亲说,好久没看到姑娘了,刚好出差路过,就去看看,也想你了。没想到,本来已经定好的转票车,晚点了,到苏州可能都十点多了,你父亲怕你担心,又让你一个人在那等,他不放心,于是就骗你说不去了。

而买车票送你,是因为,你父亲说,你没坐过火车,又有些路痴,怕你跑错路,不放心。于是就偷偷买了票,送你过去。他怕告诉你后,你又不让他去了。

至于抽烟喝酒,姑娘啊,你得明白,你父亲这一生都在忙碌,除了爱这个家,如果都不让他有点爱好的话,他不得跟你急啊。所以,这事,也就随他吧,只要以后少抽点就好。

那晚,母亲和我说了好多好多,多到又一次颠覆了父亲的“骗子”形象。

母亲还打趣到,你啊,和你父亲一个倔脾气,要强,但你父亲愿意倾尽一切去宠你。要我说啊,你父亲就是你一辈子的移动取款机,生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,自己又照顾不到你。

是啊,曾有多少次,父亲偷偷给我卡里汇钱,偷偷往我微信里转账,我不收,还打电话来骂我,他又重发,最终还是收了。

原来,实习的一年,社会和生活让我重新体会了对于父爱的理解。

以前,我从来不会去细品,什么是爱,还总是会质疑,父亲有多爱我。

其实,我的父亲,就是青松,有傲骨,但,对于我,他心甘情愿去弯腰爱我。

现在,我长大了,可父亲却在慢慢变老,上几天父亲给我发了一张和母亲出去玩的照片。那一刻,我才发现,父亲乌黑的头发里,稀稀落落长出了白头,笑起来的眼敛布满细纹。

原来,不知不觉中,曾以为的岁月对我温柔以待,终不过都是你在替我遮风挡雨。

6

其实,长大的我们,都开始明白什么是爱,我们都开始学会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去掩饰我们的悲伤和潦倒,只为了爱的他心安。

小时候,总骗父亲没钱了,现在,总骗父亲没事,我还有钱;小时候买东西,总把价格报高,现在买了东西,总把价格往低说;小时候,受了委屈总爱朝父亲诉苦,现在受了委屈也要强忍泪水努力微笑;

这所有所有的变化,都是因为我们在慢慢长大,生活教会我们什么是爱,可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,披荆斩棘的父亲正在老去。

记得第一次看《父亲》的MV,是大学那次音乐比赛,我能说,看完,我哭的稀里哗啦。原来,我终是见不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,一但触及,泪流不止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看《父亲》的MV,就连播放这首歌的频率都少了。希望我们不要像MV里出现的结局那样,失去后才明白。

我亦希望,生活不要像刘若英再《后来》里唱到的那样“后来,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,可惜你早已远去,消失在人海。”

愿我们,都能学会去爱,学会去珍惜。

愿一生要强的爸爸,在未来的岁月里,被岁月温柔以待。

愿未来的日子里,那个把原配和情人都照顾的很好的父亲,无忧安康。

愿未来,让我做你的移动取款机;

愿未来,让我做你心中的那个“骗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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